《初学集续编：沈建华清华简研究论丛》

作者：沈建华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4月

定价：128元

ISBN：9787573219480

作者简介

沈建华，1953年出生于上海。1978年任安徽省博物馆助理研究员，1983—1984年任香港中文大学名誉副研究员，1988—1990年任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辅助研究员（非常勤），1991—2008年任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名誉副研究员、副研究员，2008年10月—2024年12月任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副研究员。出版论著《初学集：沈建华甲骨学论文选》。与饶宗颐合作编著《甲骨文通检》（5册），与曹锦炎合作编著《新编甲骨文字形总表》、《甲骨文校释总集》（20卷）等。发表甲骨和清华简相关论文70余篇。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作者近十多年来发表关于清华简、出土文献及古文字研究等方面的学术论文三十余篇，内容主要为清华简中涉及的上古历史地理、占卜、礼仪等问题，如《清华战国楚简〈保训〉所见商代王亥史迹传说》《清华简〈筮法〉果占与商代占卜渊源》《清华楚简〈祭公之顾命〉中的三公与西周世卿制度》等；以及出土文献和古文字考释等，如《释卜辞“协”及有关字》《释“犁”字》，创获颇多。此次结集出版，对学界关于清华简的整理和研究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目录

释卜辞“协”及有关字

释“犁”字

殷周时期的河宗

从卜辞、金文中的纳贡看九州的起源和形成

殷代卜辞中所见地理空间思想观念

饶宗颐与《甲骨文通检》——《贞人问题与坑位》前言

饶宗颐与《殷代贞卜人物通考》

记香港中大甲骨文电子数据库的创建与智能

我与《甲骨文字字释综览》

略说新发现王国维藏商承祚编《殷虚文字类编》一书

清华楚简《尹至》释文试解

《汤处于汤丘》新释文、注释、白话译文

清华楚简《祭公之顾命》与《逸周书》校记

清华简《汤处于汤（唐）丘》与《墨子·贵义》文本

试说清华《系年》楚简与《春秋左传》成书

“武王八年伐耆”刍议

清华战国楚简《保训》所见商代先祖史迹传说

从清华简《楚居》看丹淅人文区位形成

楚简秦人西迁“朱圄”原因及有关地理

《楚居》鄀人与商代若族新探

清华楚简《说命》与有关卜辞史迹考

清华楚简《说命》“失仲”与卜辞中的“失”族

楚简“唐丘”与晋南夏商遗迹考

谈《系年》简“御奴之戎”与卜辞“四封方”相关地理

关于清华简《郑文公问太伯》战事中的若干问题

读清华简《汤处于汤（唐）丘》中的“设九事之人”

清华楚简《夜（举）》礼仪与商代饮至礼

释楚简《保训》“测阴阳之物”

清华楚简《祭公之顾命》中的三公与西周世卿制度

清华简《筮法》果占与商代占卜渊源

初读清华简《心是谓中》

清华战国简《心是谓中》与孟子思想初探

清华战国简的整理与研究

自序

2008年7月，一批珍贵的战国简由清华大学校友捐赠入藏清华大学。我非常荣幸，在李学勤先生的推荐下，9月25日结束了在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17年的工作，入职于刚成立的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在李先生的带领下，开始参加清华简团队的前期整理工作，从清洗、编号、缀合、释文，到编辑竹简文字编。

2024年12月底，我辞去中心的工作，整理16年来发表在不同刊物上关于清华简论文的旧稿，也算是对人生的一个盘点。经过十余年诸多学者的努力，在清华简原有整理、发表的基础上，又不断取得更深入的新的修订研究成果。重温2017年之前的旧作，今是昨非，按鲁迅说又“何必悔其少作”，我无意改动，毕竟这部书稿承载着我在清华最后岁月里无法抹去的记忆痕迹。16年来这段经历对我的人生有着特殊意义，李先生带给我体验梦想成真的喜悦与满足，常使我惊讶，自己每成长一步，居然消耗了他那么多的精力和鼓励，为此我感谢命运恩赐，感谢清华不弃。

我来清华之前，主要专于甲骨文，很少接触战国楚文字。这批具有极高学术价值的竹简，许多内容都是秦始皇焚书前的文本，包括我们所知的《尚书》和《逸周书》等传世文献，有的是前所未见的类似《竹书纪年》、礼书、术数、乐书等，足以令人敬畏震撼。当地下出土文献和纸上传世文献相互印证时，自宋以来古人一直梦寐以求的梦想，竟然能在我们这一代实现，许多经典文献得以被重新诠释。比起王国维时代我们幸运得多，赶上了地下文物出土的黄金新时代。回想在清华那段日子，我整天是在一种既兴奋又惶恐的心境中度过的，因为自己有太多的文献知识需要恶补，我就像被赶着上架的鸭子，只有一头扎下去。尤其令人着迷的是，在这批清华简中有不少内容记载商周时期传说中的人物、历史，为研究商史提供了新的资料，我想何不尝试利用自己的专长与战国楚简文献相结合来进行研究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也是我多年来没有放弃初心、坚守的原因。

自2009年以来，清华简每年不断向学界公布整理报告，可以说对于先秦历史、古典文献、古文字以及先秦考古领域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许多资料填补了上古史空白，对史学研究的深入产生的影响和重要意义是不言而喻的，但同时也给传世经典带来新的挑战与反思。

清华简第一册公布11枚《保训》楚简，为文王临终前对武王的告诫遗书，不见传世文献记载。这篇《保训》楚简记载了上古人物如尧、舜、上甲微、有易及成唐（汤）的故事，他们都被先民视为一个完整系统的信史人物而记载下来。《保训》楚简所载上甲微之父王亥至成唐（汤）商代先公世谱，可与卜辞祭祀先祖王亥、上甲微、唐互为印证。

商人先祖“王亥”称谓的确定，最早见于1917年２月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前言，王国维叙述了发现王亥的经过。最初，罗振玉撰《殷虚书契考释》一书“始于卜辞发见王亥之名，嗣余读《山海经》《竹书纪年》，乃知王亥为殷之先公……”商人以玄鸟为图腾，可能与上古农业社会观测候鸟而测定节候也有关系。先民观四季气候变化，见玄鸟以春分来，秋分去，故以之测定春分、秋分。在《礼记·月令》中，仲春和仲秋两月，有“是月也，玄鸟至”及“玄鸟归”的记述。《大戴礼记·夏小正》中也有“来降燕”和“陟玄鸟”的记述。《左传》昭公十七年郯子说：“……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玄鸟信仰起源甚早，可能与上古的太皞、少皞族以鸟为图腾的文化背景相关，商族先祖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东夷文化。

《保训》楚简举尧、舜、微先帝，用了三次“中”字，向武王讲述了不同时代君主“用中”“执中”的重要性。《礼记·中庸》：引“子曰：舜其大知也与……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周人看到商朝的灭亡与民心向背的关系，意识到时时用中、事事执中可以有效地化解族与族之间的对抗冲突，消除社会矛盾，建立和谐关系。周王深知“得中”和“三德”对于人心的作用和影响力，因此，神话传说也随之增强了君王“允执其中”（《论语·尧曰》）的理念，这显然是出于战国时期思想意识的需要和选择，一种政治版本式的传说相应诞生。《保训》楚简中王亥传说全篇贯穿了上古先贤君王内执中正之道的理念，这也许是与传世文献有所不同的宝贵之处。

2010年第二册《系年》问世，李学勤先生认为不能推论《系年》是楚国人著作，既不像《春秋》，也不像《竹书纪年》记录本国史书，而是集各国诸侯的君主纪年。其中有一段记载晋襄公卒，灵公少，赵孟因不堪受穆嬴指责，不惜与秦国失言，弃雍子，改立灵公，引发令狐之战，造成大夫士会出奔于秦，贾季出奔于狄的后果，这段历史事件在《春秋》《左传》《史记》同样都有记载。不可思议的是，《系年》简却没有赵孟和贾季两位晋国重要人物出现，关于令狐之战，《系年》简仅用“晋人起师”一语代之，整个事件如果没有这两人就不会造成晋国后来的历史，与秦、狄种种结怨，无论怎样也绕不开这两个关键人物。而简本似乎有意识将此二位人物隐去，盖避免是非评价，也由此窥见《系年》作者，当时怀有的政治倾向和对晋国抱有畏惧心理，也是很值得研究的。

从另一个角度分析，折射出《系年》简史料内涵成分的复杂性，其来源属另一个系统或者说更接近早期原始面貌，这也是探究古书流传和成书的一个重要线索。我认为从《系年》文本性质来说，它与《左传》既可以相互印证，但也存在明显的差异，属于“异本共存”的关系，虽然在史料资源上有共用的地方，通过比较，可以推测史料来源属不同系统。

2015年出版第五册清华简，其中《汤处于唐丘》内容见于《孟子·万章》《墨子·贵义》《吕氏春秋·本味》《史记·殷本纪》、马王堆帛书《伊尹·九主》等文献记载。熟悉商代历史的人都知道，伊尹辅佐成汤建立商朝，这段历史传说自西周以来一直在民间广为流传。对伊尹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商代卜辞，被商人奉为先祖，作为与王室同等地位而受到后世隆重祭祀。

有趣的是，简文故事讲到汤在反复聘请伊尹过程中，遇到一位“方惟”御夫，“方惟”，即《墨子·贵义》所载的汤御夫“彭氏之子”（方与彭字均在阳部，可通假），又被《史记·殷本纪》称为“使人”。值得庆幸的是，这段相同的典故传说被《墨子·贵义》完整记载。虽然两个文本中的故事情节如出一辙，但有明显不同的倾向，简本更具有故事的整体性，人物生动，显示独立成书的来源，伊尹强调用“烹之和”来达到人身体内在的调和。而传本《贵义》主要思想体现君王尚贤、重义上，与简本强调“烹之和”比作治国主旨有一定差异，二者比较而言，明显看出《贵义》作者采编自《汤处于唐丘》中这段故事素材，这也说明简本早于《贵义》文本。

汤始居地，向来是考古学界争论热门课题。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山西临汾陶寺遗址的资料公布，从考古学对聚落形态和内涵比较发现，陶寺遗址规模超过偃师二里头。根据考古碳14的测定，陶寺遗址早期年代相当于尧、舜、禹时期，中晚期已在夏代纪年范围，其年代属于夏墟，得到了学界的公认。它的发现，引发了考古和史学界越来越多的关注和思考，提出夏族始于晋南说，曾多次展开关于夏商文化的热烈讨论。

公布的篇题《汤（处）于汤（唐）（丘）》，与《孟子·滕文公》和《史记·殷本纪》传世记载“汤始居亳”有着明显不合。

    ……贞，作大邑于唐土（《英藏》1105）

    贞匄方。

    贞西邑（《合集》6156正）

卜辞称为“西邑”（《合集》7863、7864、7865、40000），清华简《尹诰》篇称之曰“西邑夏”，说明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区域。“夏墟”，最早见于《左传》定公四年记载：“分唐叔……命以唐诰，而封于夏墟。”唐人为陶唐氏后人，直到西周封叔虞还称唐，晋人自称先祖为“唐公”和“唐人”。传世春秋时期铜器晋公为证：“我皇族唐公【膺】受大命。”（《集成》10342）曲沃北赵晋公室墓地同出玉器“文王玉环”：“我既唐人弘战贾人。”晋南为古国唐地，陶寺的遗址，正好印证了《诗谱·唐谱》郑玄所谓“唐者，帝尧旧都”和《史记·正义》引《括地志》“夏后封刘累之孙于唐”的文献记载，说明了古国唐地与文献记载是完全相符的。从夏代一直沿革到西周，直至为周成王所灭，唐改晋，历时久远的晋南唐国，至此告终。

今天我们所看到的简本《汤处于汤（唐）丘》出自战国人之手，从内容上不难看出作者是取自历史传闻史料来编纂的。可以说至少简本保存了战国以前最接近原始的资料，“汤处于汤（唐）丘”这段没有被后来史家整理删节掉的珍贵史料，其可信度远远要超过传世文献的记载。

2018年11月新发布的清华战国简第八册《心是谓中》属于一篇早期儒家伦理心性学说的短文，虽然仅有七支简，但内涵却很丰富。“中”在中国人心里无处不在，是千百年来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中”在甲骨文中是一面旗帜，殷代先民素有“天地”“四方”的概念，甲骨文的“中土”相当于“中商”，即“天邑商、大邑商”，其标志商代早期政教一体的王权象征，西周何尊“宅兹中国”奉天承运，代表着王朝江山社稷以此为中，凝聚四方天地的核心。四千年来，历代追求王朝正统的君主，对于“中”的地理位置从未怠慢，国都均设在地理中央的框架之内。

随着东周王室急剧衰落，礼乐制度崩溃，战乱纷起，春秋战国社会处在无序状态，严重冲击着人们思维和信仰，郑国子产有一句话已经道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因此对于天下“中”的政治地域概念也产生了变化，开始走向淡化，我们看到取而代之的是诸子百家，人文精神和思想文化空前活跃得到发展。以“心”为“中”，由王朝地缘政治延伸到人的身体，心与五官四肢，历来是先秦早期儒家乐此不疲讨论的一个永恒主题。精神上对“中”的信仰，一改传统自上而下被动的地位，人性得到了尊重，让每个臣民心中都拥有一个共同的君主。它指人的精神意识之外，客观无法抗拒的自然力量，尤其是对战国时期思想道德修养教育，它赋予了人性中的一种特殊精神使命。

其内容与《孟子》和《荀子》章句比较，多有相近之处。虽然《心是谓中》在形式上与《孟子》《荀子》文本有所不同，但主体思想如心与五官、身命与天命、尽心与养性等，均有不同程度的呼应。反映了战国时期孟子、荀子学说对楚国贵族的影响，成为战国中期的主流学说。简文对心的认知，也使我们同时窥见古人对于身命与天命本质上开始有所认识和演变，延伸到对于人的行为理性化的探讨，清华战国简《心是谓中》，继郭店楚简《性自命出》发布之后，为我们了解儒家心性学的发展轨迹，提供了一篇新的重要文献。

自70年代以来，国内各地不断发现新的出土文献，数量之多、内容之丰富，远远超过了孔壁和汲冢竹书，如包山、江陵九店、郭店、上博楚简。2008年清华和岳麓书院、北大、安大相继从境外收藏了一批楚简和秦汉简，近廿年来可以说楚简已经成为了一门显学，对中国古代文明探源以及古典语言学研究有着重要意义，推动了古代史的深入研究。楚简研究越来越受到海内外学者的重视，部分英译版清华简已经开始陆续出版走向国际。

我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压榨”出这本论文集。当收拾书架里堆满的清华简文字编旧稿，它就像一面时空的镜子，让我看到了那个步履蹒跚的自己，它曾无数次给我内心带来兴奋、喜悦、满足、安宁。走近清华简，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完全不同于今天的物欲时代。它充满温良恭俭让，早已完成人性修养审美的自觉，从诗乐礼教，到“心是谓中”自我尽心、知性、养性、修身，彰显人的主体性存在，开启了中国战国时期诸子百家思想史上最突显个性的辉煌时代。这一时代最核心的理念就是对于“中”的强调与重视，建立“天下为一”的秩序，这种特有的地理空间观念，对于后世的宗教信仰产生过极深远的影响，其实距离现代社会生态并不遥远，在我们的生活里无处不在。

战国士人精神世界那份独特的宇宙模式信仰，以及所坚守的人文思想理念，让我面对清华简这些经典时心怀敬畏。它在精神层面带给我的影响，远远超出考释文字的感受——仿佛能与古人隔空对话，内心深处竟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每一篇简文都令人震撼。

为此，本人不自藏拙，编辑《初学集续编》，蹒跚学步，恳请读者包涵。感谢黄德宽老师的厚爱与鼓励，此书出版得到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同仁的项目支持，尤其感谢上海古籍出版社顾莉丹的精心筹划和责编余念姿的认真负责。